眠月(一)
記得手套是收在這的，我伸手探進抽屜，指尖卻不是柔軟暖和的羊毛觸感。
那東西粉粉沙沙的，稜角多邊突起，在手心拓展成一個星球。
抓出一看，是一張揉皺的泛黃紙團。
「我的家庭美滿又可愛，有爸爸、媽媽，還有哥哥，爸爸是一個醫生，媽媽是一個律師，哥哥大我四歲…」。
攤平打開，紙上的字跡歪七扭八，「美滿」二字塗塗改改，寫得特別用力。
於那雙緊握鉛筆的小手而言，這恐怕已經是最艱難高級的詞彙。
但美滿於往後的人生依舊艱難。
掙扎著從大學畢業後，我不過是蹲在家的萬年考生。
說要子循母業，也只是說說而已。
沒有熱情，沒有志向，沒有才能，這樣無所事事的人生，一晃眼也來到了二十六歲。
但哥哥就跟我不同了。
託付了林曜這個名字，哥哥從小就是最燦爛奪目的孩子。
全校第一名、建中、台大醫科，哥哥三點一線的成功人生。
最早，附近鄰居還會「小朔，長大要跟哥哥看齊喔！」的對我說，漸漸地也放棄了，遠遠對我點了頭，牽著小孩便快速離開。
恐怕是在說：「要好好唸書喲！不然長大會跟那個哥哥一樣。」，我如此猜想。
日出有曜。
如果沒有太陽，是要出大事的。
視覺將不再有概念，先是無邊的黑暗，再被直直甩向另一個無邊的黑暗。
氣溫也不再具指標，植被草木，飛禽走獸，都將面臨嚴寒永凍，大氣崩解。
最終萬物俱滅。
這個家裡現在就迎來了冰河期。
哥哥消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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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小時前，哥哥的女友薇薇打電話來。
「小…小朔，你有看到阿曜嗎？」呼吸聲急促，還帶著濃濃的鼻音。
「哥不是跟你一起嗎？」半睜眼地瞄了鬧鐘，才清晨六點，我不太理解薇薇的問題，畢竟哥哥才在群組裡說，這週末他陪女朋友，不會回家吃飯。
「阿曜…阿曜說他去樓下一下，就沒有回來了…就再也沒有回來了…」薇薇嗚哇一聲，又哭了起來。
電話那頭抽噎不止，不時夾雜著大口的吸氣及呼氣聲，聽得出說話者正試圖調節情緒，話音斷斷續續，好不容易才聽懂個大概。
他們去了阿里山，打算在祝山看日出。
先是在飯店住了一晚，預計搭四點二十分的觀日列車上山，摸黑起床後，由於她還要化妝打扮，哥哥說想先下樓向櫃檯諮詢一下路線跟景點，她不以為意，兩人約好了四點大廳集合。
但四點到了，哥哥不在那裡。
電話不通，訊息未讀，她找遍了飯店周圍、找遍了房間，哥哥也不在那裡。
她找過車站、找過列車，找了警察，警察找了觀日平臺，天候不佳，遊客早早就散了，但哥哥也沒有在稀疏的人潮裡。
在海拔兩千公尺之上，哥哥就像人間蒸發一樣，消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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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大事了。
我連忙把父母叫醒，旋即駕車趕往現場。
沿路父母動用了所有的人脈，打了無數通電話，消息一早就上了新聞。
哥哥的照片洗版了各大媒體，背景經歷被起底個透徹。
上至家庭交友、下至星座分析，電視名嘴在綠幕前紛紛議論。
「懸賞100萬急尋！男子阿里山失蹤」
「成年男子山林消失，神隱事件再起？」
「魔神仔？30歲男子離奇失蹤，警方加派人力協尋」
父親與母親丟失了恆星。
稍早的旅人卻僅僅是錯過日昇的瞬間，
陽光普照如往昔。
創作 (1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