眠月(五)

我與風鈴大眼瞪著小眼,不知道是錯覺抑或不是,

當我死命地盯著,總覺得它搖動得更加歡快了。

 

此時,從院落內傳出「揖」一聲,隨後又是「咚咚」數聲。

似乎有人拉開了裡面的門,朝大門走來。

 

風鈴聲嘎然而止,

赭色的木門在眼前「唰」地打開,

照片中的女子出現在我眼前。

 

本人比照片更好看,十有八九都是客套。

但眼前的女子充分體現何謂相機不及捕捉的氣韻。

 

「哈啾!」女子打了個噴嚏,揉了揉鼻子。

 

這個問候我有點招架不住,我呆立在原地,說不出話。

 

「林朔?」女子這才開口,嗓音清冷。

 

「呃…嗯……對…對對!我是林朔。」,舌頭跟腦袋都打結,差點把自己的名字吞進去。

 

「我姓趙,叫我子時就好。」趙子時逕自往屋內走,示意我跟上。

 

--

她直接領我上二樓,走進一間架高的和室。

就在方才窺見的大片窗戶旁,她拉開窗簾,捧來茶水,在我對面坐下。

 

我注意到窗框又懸了一個物品,這次是古舊的銅鈴。

銅鈴上刻著繁複的花紋,垂墜的紅線繫著一張單薄的紙條。

墨跡點點,似乎寫就不久,開始隱隱透出紙背。

寫著什麼呢?我瞇起雙眼,想看得更清楚一些,趙子時卻開口了。

 

「東西?」

 

彷彿大夢初醒,我連忙從包包拿出屬於哥哥的東西,

直到擺到桌上,我才覺得這好像不對啊,怎麼有些尷尬。

趙子時冷若冰霜的臉孔似乎也稍微鬆動。

 

「呃……我哥房間只有這個。」

指著鑲有哥哥的名字,約莫半個手臂高的華麗獎盃,我困窘地解釋。

 

先是面面相覷。而後是長長的沉默。

「無所謂。」,趙子時似乎接受了現實,輕描淡寫地接過獎盃。

 

沒有儀式,沒有準備,

她就只是將掌心貼在刻著「林曜」的地方,輕輕閉起眼睛。

陽光灑落在窗外的小樹上,灑落在面前的矮桌上,灑落在她的眼睫之上,

長如撲扇,亮若燦星,她的容顏靜止成一幅絕世名畫。

我屏氣凝神,絲毫不敢加以打擾。

 

不是有句話這麼說嗎?

在格外安靜的場合裡,一根針掉落的聲音也能清晰可聞。

 

「噹——」極輕極細的一聲。

 

窗戶是關著的,銅鈴卻滴溜溜地轉動了起來,

先是轉了一兩圈,越來越快,越來越快,直到晃成一抹褐色的光影。

聲音也從微弱漸強,發出短而急促的嗚咽。

紙條翩飛之際,我終於看見寫著的字跡。

 

「眠月」。

 

汗珠悄然滴落。

在寄過去的信裡,存著試探的心思,我只描述了哥哥從飯店失蹤的事情,

只提起了搜救未果的狀況,只提起了探問生死、占卜吉兇的請求。

 

那場不是夢境的夢境,我隻字未提。

 

「被帶走了。」銅鈴還在轉動。

 

「不只你哥哥,你也被帶走了。」四目相對,那雙眼睛澄淨無波。

 

銅鈴在一聲沉穩的長響之後,緩緩地停了下來。

 

「對不起。」

 

從那場大霧,到那首歌謠,我道了歉,從頭講起刻意保留的經歷。

這中間,儘管口乾舌燥,儘管語無倫次,趙子時只是安靜地聆聽,

直到我終於將事情交待得鉅細靡遺。

 
 
 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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