眠月(二)

完全沒發現哥哥的蛛絲馬跡。

曾經佔據頭條的新聞,當日曆向後撕起,都只能無可避免地成為舊聞。

連續三天,搜救進度都一無所獲,媒體也漸漸地減少了播報的頻率。

 

晚間局長特地過來,委婉又抱歉地告訴爸媽,接下來他們還是會盡力。

薇薇在旁啜泣不止,而母親靠著父親嚎啕大哭。

起身想傳遞衛生紙的我,越過了父親的頭頂,

父親的髮,什麼時候全白了呢?

 

許是多日煎熬,母親氣血攻心,竟哭到短暫昏厥。

不能再失去母親了,父親決定明日一早就先返家觀察。

躺在飯店的床上,窗外月色朦朧。

 

月亮不能也不會發光,現在朦朧的,仍是日光。

月沒為朔,連反光都做不到的月亮,有什麼存在的意義呢?

這個家裡,只需要哥哥就行了。

 

如果是我消失就好了,

如果消失的是我,爸媽或許就不用這麼傷心了。

 

迷迷糊糊間,一絲涼意拂過臉頰,

睜開雙眼,我赤著腳,腳下踩著懸空的鐵軌,周遭樹林鬱鬱,陽光傾瀉。

鐵軌一路向前延伸,像要直達世界盡頭。

這裡是哪裡?盡頭會有什麼嗎?

我顫顫巍巍地往前走。

 

沒邁開幾步,天氣卻瞬間變換,大霧襲捲而來,

眼前白靄茫茫,本來還能看清的鐵道成了層層疊疊的重影,

底下山林幽幽,一失足怕是立刻隱沒其中,我只得趴下來,手腳併用著前進。

木板粗糙,青苔滑膩,忍住噁心,我緩緩爬行。

 

遠處突然傳來稚嫩的童音,火車快飛,火車快飛。

不疾不徐地唱著,穿過高山,渡過小溪。

歌聲宏亮,都能感受到鐵軌的震顫,不知跑了幾百里。

聲音越來越近,快到家裡,快到家裡。

爸媽看了—

 

聲音在耳邊驟然停下。

 

我的頭低得不得再低,不小心便磕在木板之上,萬籟俱寂中,輕輕地發出了「叩」的聲響。

完蛋了,被聽到了,要被殺掉了,完全不敢向上看,我死命地抓著棧板,瑟瑟發抖著。

 

「爸媽會怎樣呢?我忘記了。」嗓音清脆天真,聽起來是個年歲不大的男童。

 

「我也不知道呢,你考倒我了。」男聲語帶笑意,嗓音溫柔而低啞。

 

我驚懼萬分,不及思索便抬起了頭,是哥哥!是哥哥的聲音!

 

--

就在抬頭的霎那,眼前只有單調而蒼白的天花板。

 

如同曾經嘆惋的,無數令人生厭的夢。

張嘴要咬下漢堡——睜眼只見自己咬著被角。

暗戀的對象雙眼緊閉,怯怯地挨近——睜眼只見自己親吻著枕頭。

總在引頸期盼的那刻狠狠斷裂,毫不猶豫將人拋回現實,

 

啊,原來是夢。

 

掀開被窩,我打算去洗把臉,雙足點地,卻覺得腳下冰冷滑膩,

嚇到彈開了腳,不會是踩到蛇了吧?好可怕,我皺著眉。

坐在床沿,轉開小燈,我看見遠比蛇更可怕的景象。

 

腳底板綠苔點點,溼溼黏黏的感覺滲入足心。

「嘶—」手指尖突然一陣刺痛,疼得我倒抽一口氣。

湊到燈下一瞧,指甲縫隙裡插著細小的木屑,隱隱滲出鮮紅的血珠。

 

那不是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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